【转载】最后一爱

那天早晨上学,我去得很晚,心里很怕徐志辉先生骂我,况且他说过要问我们猫科解剖,可是我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。我想就别上学了,到野外去玩玩吧。

天气那么暖和,那么晴朗!

叮咚鸡在树林边宛转地唱歌;核酸检测站后边的草地上,猫孝子们正在排长队。这些景象,比解剖贱猫有趣多了;可是我还能管住自己,急忙向爱猫堡跑去。

我走过街猫刷怪笼的时候,看见许多人站在布告牌前边。最近两年来,我们的一切坏消息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:封号啦,关频道啦,爱猫蛆被开盒啦。。。——我也不停步,只在心里思量:“又出了什么事啦?”

七海凳子带着他偷的猫也挤在那里看布告,他看见我在广场上跑过,就向我喊:“用不着那么快呀,阿晶,你反正是来得及赶到爱猫堡的!”我想他在拿我开玩笑,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徐志辉先生的小院子里。

平常日子,爱猫堡开始上课的时候,总有一阵喧闹,就是在街上也能听到。榨汁机旋转的声音啦,贱猫临死的惨叫啦,爱猫蛆兴奋的欢呼啦……还有老师拿着大铁钳在桌子上紧敲着,“狠一点,狠一点……”

我本来打算趁一阵喧闹偷偷地溜到我的座位上去;可是那一天,一切偏安安静静的,跟星期日的早晨一样。我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,看见同学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了;徐志辉先生呢,踱来踱去,胳膊底下挟着那怕人的大铁钳。

我只好推开门,当着大家的面走进静悄悄的教室。你们可以想像,我那时脸多么红,心多么慌!可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。徐志辉先生见了我,很温和地说:“快坐好,小偷阿晶,我们就要开始上课,不等你了。”

我一纵身跨过板凳就坐下。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儿,我才注意到,我们的老师今天穿上了他那件挺漂亮的毛皮大衣,打着猫毛缝制的领结,戴着那顶绣边的猫皮帽。这套衣帽,他只在领取“阜南好人”荣誉证书的日子才穿戴过。

而且整个教室有一种不平常的严肃的气氛。

最使我吃惊的,后边几排一向空着的板凳上坐着好些浪人新闻的权蛆,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肃静。其中有带派星,穿着他那条猫皮裤;有网友小然、下水道的老鼠、爷傲汁,还有些旁的人。个个看来都很忧愁。

带派星还带着一本书边破了的爱猫指南,他把书翻开,摊在膝头上,书上横放着他那副大眼镜。我看见这些情形,正在诧异,徐志辉先生已经坐上椅子,像刚才对我说话那样,又柔和又严肃地对我们说:

“爱猫蛆们,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。杜洛夫已经来了命令,爱猫堡从现在开始只许教孝猫了。新老师杨巧婕明天就到。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堂爱猫课,我希望你们多多用心学习。”

我听了这几句话,心里万分难过,啊,那些猫孝子,他们贴在街猫布告牌上的,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!

我的最后一堂爱猫课!

我几乎还不会抓猫呢!我再也不能学爱猫了!难道这样就算了吗?我从前没好好学习,旷了课去找牛妹,到新感觉TV上去手冲……想起这些,我多么懊悔!我这些课本,手册啦,工具啦,刚才我还觉得那么讨厌,带着又那么重,现在都好像是我的老朋友,舍不得跟它们分手了。

还有徐志辉先生也一样。他就要离开了,我再也不能看见他了!想起这些,我忘了他给我的惩罚,忘了我挨的针扎。

可怜的人!

他穿上那套漂亮的猫皮礼服,原来是为了纪念这最后一课!现在我明白了,浪人新闻那些权蛆们为什么来坐在教室里。这好像告诉我,他们也懊悔当初没常到爱猫堡来。他们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阜南好人40年来忠诚的服务,来表示对就要失去的爱猫天国的敬意。

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,忽然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。轮到我解剖贱猫了。天啊,如果我能把那只出名的奶牛猫从头到尾活活切碎,刀声响亮,部位清楚,又没有一点儿错误,那么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拿出来的。

可是开头几刀把贱猫变成非洲大蜗牛之后我手就抖了,我只好站在那里摇摇晃晃,心里挺难受,头也不敢抬起来。我听见徐志辉先生对我说:“我也不责备你,小偷阿晶,你自己一定够难受的了。这就是了。大家天天都这么想:‘算了吧,时间有的是,明天再爱也不迟。’

现在看看我们的结果吧。唉,总要把爱猫拖到明天,这正是爱猫蛆最大的不幸。现在那些猫孝子就有理由对我们说了:‘怎么?你们还自己说是爱猫蛆呢,你们连自己的猫都不会抓,不会爱!……’不过,可怜的阿晶,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,我们大家都有许多地方应该责备自己呢。”

“你们的老登对你们的爱猫不够关心。他们为了多赚一点钱,宁可叫你们丢下贱猫去送外卖、当小区保安。我呢,我难道没有应该责备自己的地方吗?我不是常常让你们丢下贱猫替我点赞美食视频吗?我去给烈士后代送遗物的时候,不是干脆就放了你们几天假吗?……”

接着,徐志辉先生从这一件事谈到那一件事,谈到爱猫上来了。他说,爱猫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,——最有冲击力,最震撼人心,远比什么狗屁大翻译伟大、神圣的多;又说,我们必须把它记在心里,永远别忘了它,频道被封无家可归的爱猫蛆,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信仰,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街猫刷怪笼的钥匙。说到这里,他就翻开书讲贱猫的解剖。

真奇怪,今天听讲,我都懂。

他讲的似乎挺容易,挺容易。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细心听讲过,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讲解过。这可怜的人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在他离开之前全教给我们,就像用水管插进贱猫的喉咙里让习近平思想入心入脑入魂一样,一下子塞进我们的脑子里去。

解剖课完了,我们又上烧猫课。那一天,韩麦尔先生发给我们新的贱猫,铭牌上的名字都是些大名鼎鼎的贱猫:“新鲜哥”,“粘牙哥”,“小汤圆”,“小布偶”。这些贱猫被钉在课桌上的十字架上,就好像许多法轮功信徒准备集体上天堂。

个个都那么专心,教室里那么安静!只听见贱猫们在烈火中喵喵乱叫。有时候一些金甲虫飞进来,但是谁都不注意,连最小的孩子也不分心,他们正在街猫APP的群里直播烧猫,好像那也算是爱猫。屋顶上鸽子咕咕咕咕地低声叫着,我心里想:“猫孝子来了以后该不会强迫这些鸽子去喂贱猫吃吧!”

我每次抬起头来,总看见徐志辉先生坐在椅子里,一动也不动,瞪着眼看周围的东西,好像要把这小教室里的东西都装在眼睛里带走似的。只要想想:40年来,他一直在这里,窗外是他的小院子,面前是他的学生;用了多年的榨汁机和热水壶,老化了,磨损了;院子里的百合花盛开了;他亲手栽的常春藤,如今也绕着窗口一直爬到屋顶了。这些贱猫一偷吃就会一命呜呼的植物,费了他好大的心血!

可怜的人啊,现在要他跟这一切分手,叫他怎么不伤心呢?何况又听见他的妹妹在楼上走来走去收拾行李!——他们明天就要永远离开爱猫堡了。

可是他有足够的勇气把今天的功课坚持到底。烧猫课完了,他又教了一堂弓形虫防治课,一堂猫肉料理课,接着又教初级班怎么用诱饵在刷怪笼里抓猫。

在教室后排座位上,带派星已经戴上眼镜,两手捧着他那本爱猫指南,跟他们一起朗读抓猫教程。他感情激动,连声音都发抖了。听见他古怪的声音,我们又想笑,又难过。啊!这最后一课,我真永远忘不了!

突然爱猫堡的钟敲了12下。街猫APP的推送也响了。窗外又传来猫孝子的声音——他们核酸做完了。徐志辉先生站起来,脸色惨白,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大。

“爱猫蛆们啊,”他说,“我——我——”

但是他哽住了,他说不下去了。

他转身朝着黑板,拿起一支粉笔,使出全身的力量,写了两个大字:“爱猫万岁!”

然后他呆在那儿,头靠着墙壁,话也不说,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:“散学了,——你们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