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开飞机的舒克
原注:这里面剧情大部分都是真实故事。
编者注:玩QQ的猫友认知需要提高。
大炮是真没想到,自己这辈子能被一个女人拿捏成这样。
他网名就叫大炮,简单粗暴,和他的行事作风一模一样。大二那年他在校外租了间顶楼隔断,隔音差得要命,但胜在没什么人管。他把一把改装的火柴枪藏在床底——这东西打出去的威力,在近距离可以贯穿一只猫的颅骨。
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虐猫群里不少人都崇拜他,叫他“炮哥”,因为他手法干脆,一枪毙命,不像有些人拿猫慢慢折磨,他觉得那不够男人。他要的就是那种瞬间的、干净的、不可逆转的终结。猫甚至来不及叫出声,眼睛还睁着,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,一切就结束了。他把这些过程拍下来,发到群里,收货一片“牛逼”和“炮哥威武”。
然后芝麻出现了。
芝麻是在一个宠物救助群里加的他。大炮本来不在那种群里,但他喜欢去里面看那些爱猫人士发的可爱猫片,越看越兴奋,因为想到自己一枪能把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变成一摊血,他就觉得刺激。芝麻的好友申请写的是:“你好,想和你聊聊。”
大炮通过之后,芝麻发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大炮本来想直接拉黑,但芝麻又发了一条:“我不是来骂你的。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。”
大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:“?”
芝麻说:“我觉得你和我一样,都是不被这个世界理解的人。”
就这一句话,大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后来他反复回忆这个瞬间,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烂俗的一句话打动。但当时就是打动了,因为他说不清楚但一直隐隐觉得的某种东西,被芝麻说出来了——他从小到大,就是那个不被理解的人。小学时他把邻居家的猫从三楼扔下去,老师找他谈话,他说“我就是想看看猫是不是真的有九条命”,全班哄堂大笑,但没有人觉得他是认真的。他是认真的。他真的想知道。他认真到反复试验,先后弄死了四只猫,才确信猫没有九条命。
没有人理解这种认真。
芝麻理解。
芝麻说:“你不是残忍,你只是好奇。你对生命的边界感到好奇,这很正常。”
大炮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。他把自己那些从来不对人说的想法一股脑地倒给芝麻——比如他每次用火柴枪对准猫的时候,都会先仔细瞄准那个最精确的位置,额头正中央,两个眼睛之间稍微偏上一点,那是猫颅骨最薄的地方,一枪进去,猫不会有任何痛苦。他觉得这是某种尊重。他对那些用剪刀慢慢剪猫爪、用开水烫猫肚子的同行嗤之以鼻,那些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精准,什么叫优雅。
芝麻说:“你好特别。”
这三个字像通电一样,从大炮的头顶一直麻到脚底板。
他开始频繁地找芝麻聊天。芝麻问他用什么工具,他毫无保留地说了,甚至拍了火柴枪的照片发过去。芝麻说“好酷”,大炮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。他又拍了子弹的特写、改装的部分、瞄具的细节,全部发给了芝麻。芝麻每张都看了,每张都回了,回得不敷衍,会问“这个瞄具是你自己装的吗”“校准的时候会不会有偏差”。
大炮活了二十一年,第一次觉得有人真正走进了他的世界。
他们聊了两个月。大炮把芝麻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,重要到他开始幻想——也许有一天他能戒掉这瘾,和芝麻在一起,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。他甚至去学校旁边的宠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,看着橱窗里那只蓝白英短发愣。店员以为他想买猫,热情地出来介绍,他落荒而逃。
他问芝麻:“如果我以后不干了,你会不会……想见我?”
芝麻说:“那得看你有没有诚意。”
“什么诚意?”
“你知道你们群里那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都在伤害小动物。如果你真的想变好,你不应该和他们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大炮没听懂这话的深层含义。他以为芝麻是在劝他向善,是在逼他做选择——选她还是选那群人。他选了芝麻,毫不犹豫,甚至没有一秒钟的迟疑。
他把群里所有人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个文档。
十四个人。名字、学校、住址、工作单位、手机号、网盘链接、社交账号、甚至包括其中三个人在当地宠物市场踩点找流浪猫的具体位置。他徒弟的,他师傅的,他带过的新人的,全都交了出去。
他甚至把那些人的聊天记录、裸照和隐私视频也打包发了过去——其中有一些是别人私下发给他的,有一些是他偷偷存的,他发出去的时候甚至有些得意,觉得自己给了芝麻“全部的自己”。
芝麻说:“你真好。”
大炮躺在床上,把这三个字看了二十遍。
第二天,他的微信炸了。
先是群被端了,然后是他的徒弟在隔壁市被警察找上了门,因为他的射钉枪被警方定性为非法火器,加上虐猫视频和购买改装火器的记录,构成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。接着是群里其他人陆续收到传唤,有的被学校开除了,有的丢了工作,有一个甚至因为受不了网暴,发了条长文道歉之后退网消失了。
大炮没来得及跑。
警察是凌晨五点半来的,因为他那个隔断的灯亮着,他整夜没睡——他在等芝麻的消息,他发了至少两百条,芝麻一条都没回。他听到敲门声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,芝麻的头像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白,账号已注销。
射钉枪被收缴的时候,他还在想:她为什么不回消息?
审讯室里,民警给他看了芝麻发给警方的那份完整证据包。大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然后把头埋得很低很低。不是羞愧,是气。
气自己。
他问民警:“芝麻是谁?”
民警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的举报人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芝麻根本就不是什么卧底,也不是什么爱猫人士。芝麻是一个宠物用品公司的数据运营,她领导接了个活,要给一家动物保护基金做舆情分析,需要一些“能引爆公众情绪的反虐猫素材”。芝麻只是顺手做了这件事,把大炮当成了一个免费的情报来源。那些情报被她整理成了一份PPT,在公司内部的项目复盘会上展示过,据说效果很好,甲方很满意,公司还拿到了下一年的续约合同。
至于大炮?芝麻在会后和同事聊天时提过一嘴:“那个傻叉网名叫大炮,还在上大学,用的火器是改装的火柴枪,真够好笑的。”
同事们笑了。
学校的处分通知上写着“非法持有改装火器”,虐猫的事在证据里写得很详细,但校方最终没有把这条写进公告,据说是怕影响学校声誉。
他出来之后,试着重新登录那些社交账号,发现“大炮”这个名字已经彻底烂了。群没了,人散了,连贴吧里提到“炮哥”都成了一种调侃——不是因为他心狠手辣,而是因为他是那个“被一个女人骗得裤衩都不剩的傻逼”。
他想起芝麻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你好,想和你聊聊。”
想起她说“你不是残忍,你只是好奇”。
想起她说“你好特别”。
想起她说“你真好”。
想起那个他找了无数遍的头像,灰白色,什么都没有。
群里幸存下来的几个人彻底绷不住了。连夜开小号私信为什么偏偏在他把资料发给“一个外人”之后,整个圈子就塌了?有人翻出了他和芝麻之前的聊天截图,虽然他删了很多,但总有漏网之鱼。
“炮哥,你他妈把我们都卖了?”
大炮说没有,说他也是受害者。但没人信。怎么可能不信呢?证据就在那里,他和那个该死的爱猫人士聊了那么久,发了那么多东西,然后第二天就出事了。这不是内鬼是什么?
他们威胁说要找上他门,说让他好看。大炮怕了,他换了手机号,搬了家,连工作都辞了,灰溜溜地从那个城市消失。
后来大炮在一个小城落脚,他瘦了很多,头发也没怎么剪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、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。他不看猫的视频了,也不上那些论坛了,不是良心发现,是那些地方已经没人认识他了。他的账号被封了,他的视频被删了,他那个曾经在小圈子里响当当的名字“大炮”,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有一天晚上他刷短视频,刷到一个爱猫博主的号。那个博主是个年轻女人,短发,戴眼镜,声音很软,每期视频都是在讲如何救助流浪猫、如何识别虐猫团伙。她的账号有不少粉丝。
大炮点进她的主页,看到她最新一期视频的封面图上,她抱着一只白手套的橘猫。
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有点耳熟,像是春天午后懒洋洋的阳光。
他点开了那期视频。博主在视频里详细地讲述了一个“网络虐猫团伙覆灭记”,说她花了半年时间卧底,取得了团伙核心成员的信任,最终配合警方和相关平台将这个地下圈子一网打尽。她说得声情并茂,讲到某些细节时声音还会哽咽,弹幕里全是“小姐姐辛苦了”“致敬勇士”“保护我方up主”。
大炮盯着屏幕,手指开始发抖。
视频最后,博主说:“那个核心成员,网名叫大炮,不知道他现在在看我的视频没有。如果他在看,我想对他说一句话。”
大炮屏住了呼吸。
“谢谢你,大炮。你真的挺好骗的。”
弹幕里一片“哈哈哈哈哈哈”。
大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。